在悲喜交加的深夜，足球点燃不灭的热情
球评人并且还是乐评人的张晓舟, 写了一本名为《生于午夜》的书, 不存在比这四个字更能够概括中国球迷精神状态的表述了, 它所代表的含义是足球不光设定了人们的生物钟, 与此同时还培育出了一种内在的秉性, 是一种归属于夜晚的节律, 以及夜晚的心情。
静谧属于夜晚, 疯狂同样属于夜晚。所有热爱熬夜如同我这般的人, 都清楚夜晚那种别样的现象学体验, 课表与行程里刻写着白天的时间, 唯有夜晚的大量时间是用以自由支配的。
诺瓦利斯这位诗人所创作的《夜之颂歌》, 是被撰写出来用以赞美死亡以及爱的诗篇, 他背离光明, 朝着神圣且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夜晚转去, 该诗作里充满了醉意, 恰似夜游神志不清时的困倦模样。人们坚信夜晚会有精灵出现, 人们坚信夜晚世界具备神秘特性, 夜晚会有奇迹产生。当酒喝到一定程度、意识模糊之际, 从电视机透出来的光以及喧哗之声, 仿若海上浮舟上的人们瞧见了陆地。那束光能够穿透一个人的生命, 把每一个生命时刻如同珍珠那般串联起来。
现今忆起南非, 起始我不会先想到曼德拉, 而是夏奇拉的肚皮。随后夏奇拉嫁给皮克, 最终又各奔东西, 她凭借一首歌“Waka Waka (This Time For )”成为足球的缪斯, 美加墨世界杯主题曲差到让人难以忍受, 主办方马上想到她来救场。后来一听夏奇拉唱歌, 我就记起那个炎热的夏天, 夏天的最后部分是西班牙的伊涅斯塔在加时赛战胜荷兰, 那晚我哭得一塌糊涂。荷兰球迷是我的表哥, 他带我看了第一场球, 自那之后我就“入坑”了这支从来都拿不了大赛冠军的球队。我记得当时那个时刻, 他扶着眼镜好似斗鸡眼那般愣愣地呆了几秒, 算是一种目送。夏天结束得让人痛苦。
夏天当中的夜晚, 于我来说, 始终深入渗透着带着沁凉之感的甜蜜, 还存在着隐隐约约的苦楚，恰似一场不知去向踪迹的恋爱。面向诸多孩子来讲, 夏天意指着悠长的假期, 意指着写不尽且也无需去写的暑假作业, 意指着空调以及冰棍, 并且是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的时候, 呈现出的那某种时间永远不会终结的感觉。
但是, 实事求是来讲, 足球给予人的痛苦, 有时并非那般剧痛, 它是能够被消解的, 虽说痛苦会致使人心志消沉；相较于你未考上重点学校, 或者被隔壁班女孩决然拒绝后那种茶饭不思的状态, 主队输掉一场球赛仅仅就是一场比赛罢了。微小的忧伤是能够令人着魔上瘾的, 这属于一种隐匿的自虐心理, 而且球队落败引发的伤感会让人意志消沉。每当荷兰队输球之际, 橙衣军团的球迷们便会提及“无冕之王”的说法, 在 2022 年之前, 阿根廷球迷也曾有过这种豪情徒负、自感悲情的情绪。
2014年, 我到了能出去过夜的岁数, 那场阿根廷对德国的世界杯决赛, 是我和三个男孩一块儿看的, 德国队刚在半决赛7: 1狂胜巴西, 阿根廷淘汰了我最喜欢的荷兰。那场战役本该让梅西提前加冕球王, 可伊瓜因错过一个单刀, 如同四年前阿尔杰•罗本错过面对圣卡西的单刀, 错过机会的一方必定要付出代价。然而, 格策却是于小禁区边缘, 在空中接球完成绝杀之举, 此情形恰似伊涅斯塔四年前的那次绝杀, 于是乎, 我再度心碎异常, 是为梅西心碎, 是为阿圭罗心碎, 亦是为迪玛利亚心碎。
当时, 我记得梅西把终场前最后那个任意球打飞了, 皮球高高飞朝着看台方向去了, 紧接着比赛就结束了。梅西封王的时刻还没到, 我跟当时一起的小伙伴们, 都特别遗憾。贺炜在阿根廷输掉比赛之后, 留下了让人动容的解说词。里约热内卢那儿, 基督像高高地立着, 张着双臂往下俯瞰马拉卡纳球场, 有一轮落日在它的身后。梅西在决赛折戟的那年, 他是27岁, 我们为此嗟叹, 再过四年, 他就已经超过三十岁这个大关卡了, 他那时的状态究竟会怎样, 实在是很难预料, 大力神杯也许他这辈子都没机会拿到了；后来, 我阅读了《圣经》, 它所教会我的道理是, 你将会承受那些磨难, 可是要继续去等待以及盼望, 因为最好的东西只有在最后才会降临。
夏夜的世界杯, 往年决赛一般于北京时间三点开球, 比赛结束时天已蒙蒙亮, 远处的朝霞预示着一天即将开启, 晨光能够洗涮昨夜的酒气, 我们在沙发上倒地便睡, 而后醒于午后。因为一觉醒来, 夏天的前半段就算结束了, 昨晚的一切也已翻过。没有世界杯的夏天, 男孩们只能借《实况足球》来替代, 可再也没有尖叫与狂欢了。
处于身体成长阶段的孩子们, 要是熬夜便会遭到父母的不断指责。然而世界杯却获得了特殊对待, 就连央视一套都进行官方鼓励啤酒搭配炸串儿的夜生活模式, 父母即便并非球迷, 偶尔也会偷偷看上两眼, 孩子们能够整夜不睡觉, 恰似每个除夕夜都充满活力地放烟花直至天亮。等到年纪增大之后, 身体的代谢就会逐渐变慢, 熬通宵是会对寿命产生损耗的, 并且还会影响工作的效率。熬夜其实是一种奢侈行为, 但是对于那些职场上班族而言, 四年之中能够放纵自己奢侈这么一次, 也算是对自身青春的一种致敬了。国际足联当中, 以前存在着被利益蒙蔽了心窍之徒, 提出了相关提案, 声称要把世界杯的举办制度改成两年举办一次, 这实在是一种只顾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后果、过度索取资源的想法, 要是这个方案真的施行, 那么中年人的就医病历通知单只怕是会多起来几行呢。
夜里似深渊那般具有诱惑性, 虽说孤独却让人向往。诺瓦利斯写道, “于那遥远的下方之处, 存在着一个世界——它沉没于深邃的穹顶之下——其位置荒凉且孤寂。在心弦之上, 深沉的哀伤吹拂着”, “我会在露珠里沉沦, 跟灰烬一同消逝”。鉴于生于午夜, 所以必将死于黎明。没啥人比球迷们更清楚, 日光并非意味着自由, 而是意味着某种人间秩序的毫无遮掩的紧迫。唯有在幽暗中, 心灵方可真正获取平静。
今年世界杯, 后半段的赛程, 多半安排在北京时间的清晨以及白昼时段, 这似乎会让人觉得兴味索然, 要知道, 对于众多的足球迷来讲, 足球在天然的状态下是与夜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这意味着啤酒之后打着的饱嗝, 还有小龙虾所散发出来的那种辛香味道了, 我犹记得, 有那么一阵子, 还曾经流行过一种经过漂白处理的泡椒凤爪, 当困意来袭的时候, 吮吸一枚这样的泡椒凤爪, 其提神醒脑的效果比喝下一杯咖啡还要显著呢。白日归篮球, 归篮球那秩序井然之感, 8秒需过半场, 24秒得完成进攻，球员犯规时, 计时器要停表；足球自由又狂野, 球场上人仰马翻, 时而也拖拖拉拉, 伤停补时结束, 裁判会酌情再给些进攻时间, 这乃前工业化之性格, 夜晚之性格。
晚上的意义是用来逃避, 白天的烦扰夜里会顿时变得透明, 借助酒精舔伤口会徒增哀愁, 伴着球赛却变得理所当然, 有时人们喊一嗓子, 就迈入夏天, 冬春心事便能顺势忘掉, 2018年我大学暑假历经不少繁杂情事, 和友人散心闲逛到桂林, 我在阳朔一间小酒吧观看法国对阵克罗地亚的世界杯决赛。那时候, 漓江两侧的山峦于晚间瞅着令人犯“巨物恐惧症”, 就那年, 姆巴佩横空出世, 好似超跑掌控边路, 在八分之一决赛里阿根廷防线被他独自一人打穿, 即便锋线三军用命也没有作用。克罗地亚的莫德里奇则称霸中场, 进攻串联以及防守站位, 在足球领域称作“B2B”（Box to box）, 意思是从对方禁区至本方禁区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那友人的偶像乃是莫德里奇, 其如今微信头像仍是莫德里奇长发飘飘的写真。然而克罗地亚遭法国全线紧逼压制, 致使比赛早早便没了悬念, 法国德尚的战术叫人困意浓浓, 既简单又高效还实用, 让出控球权后, 仿若穆里尼奥附身；我们愤恨不已地诅咒谓那踢法简直就是足球界的耻辱。坎特在全域进行覆盖协防, 博格巴于后场一脚完成转移, 吉鲁稳稳站桩, 姆巴佩发起强力爆破, 格里兹曼充任进攻的润滑剂, 法国接连拿下几座城池, 随后收缩整体阵型, 做好落位防守, 这般“苟”着取得胜利。
夜晚, 在失败之后, 只让人觉得万分凄凉, 只因肴核已然用尽, 杯盘变得狼藉, 支持的那支球队遭受了失败, 夏天又一次宣告结束, 这表明我得去面对重新开始的生活以及复杂的人际关系, 根本没有可以逃窜的机会。夜晚仅仅就是夜晚, 只是人们给它增添了那些多余的含义, 赢得胜利的人喜爱夜晚的悠长, 然而输掉的人却抱怨夜晚余下的寂寞。
我所给予的支持仿若一种诅咒, 没有任何一支于世界杯决赛获我支持的球队能够捧起奖杯, 所以在后来2022年决赛来临之前, 我曾一度萌生出重金押注给法国队的想法。采用这般方式算是进行风险对冲, 要是阿根廷取得胜利, 梅西实现梦想, 那么对我而言能算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众筹”到了一个冠军；要是法国取得胜利, 那我便能够拿到精神损失费, 如此想来其实也不算糟糕。然而这种心态本身就表明我的灵魂已然开始变得苍老, 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去评估风险, 不再是往昔那个会为了热爱的球队竭诚付出一切的看球少年了。一旦人有了这般心态, 便会渐渐远离足球，转而热衷金融了, 在2022年的夜晚, 我那位引领我“入坑”的表哥居于身旁, 四年前那个陪伴我在漓江舒缓心情的朋友也同样在此, 我渴望故事能够圆圆满满。
距梅西上次参加世界杯决赛, 已然过去了8年光阴, 当年和我一道观看那场比赛的三位伙伴, 如今已全然不见了联络踪迹, 部分中学同学考入了名次参差不齐的院校后各奔东西 , 有些已成功发迹的不屑回转, 些许落魄之人羞愧怯于现身, 梅西不再独自勇闯艰难险途 在过人时就如同走过清晨的马路那般 , 然而他依旧能够进行组织串联 , 瞅准时机巧妙行事。
夜里的时长, 让人思绪繁杂, 一口喝尽, 顿觉浅醉, 仿佛时间颠倒, 暗门突现, 记忆交错纵横, 繁杂 纠结。我记着二零二二年那间酒吧热闹非凡, 好似十几年前南非“呜呜祖拉”传出的烦扰声响, 那时听起来只嫌扎耳, 而历经岁月却感失落。常务副球王迪玛利亚在禁区内被绊倒获判点球, 梅西主罚命中得分；更热闹的是片刻之后, 梅西在边路轻盈一划一拨, 局面打开, 迪玛利亚斜向杀出, 两球领先。如果不是基利安•姆巴佩最后又一次力挽狂澜, 阿根廷的冠军可以稳稳获得, 可法国人的反击使局面跌宕起伏, 成为经典战例。达米安•马丁内斯以左腿奋力挡出穆阿尼志在必得的绝杀球, 由此局势逆转, 冠军奖杯易主。
那一刻, 我支持的、参加决赛的球队首次取得胜利。于是, 我切实充分地尽情享受了一回专属于足球的美好夜晚。就在那天, 有一位与我仅相距三米远的、戴着眼镜的男士, 在比赛结束终场哨声响起之后, 无比虔诚地跪倒在他女友的裙子之下, 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求婚。
足球所蕴含的爱恨情仇, 能够使人转变成为一个浪漫主义者, 也就是说, 实际上每个人在本质层面都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只不过是被白昼给隐匿起来了, 原因在于白昼仅仅会致使人们去计较得失, 然而夜晚却教会人们去坚信奇迹。就如同诺瓦利斯所写的那般, “繁杂的俗事妨害了夜的绝妙飞临。” 这其中当然也有着夜晚的一份功劳, 所谓的“深夜emo”, 是由于人在夜晚的时候心防松懈, 此时是最为容易被触动情感的。
我们最终长成了一个悲喜能径直穿过肠子的年纪, 才晓得夜晚原来能够不必满心哀思, 长久以来那种深陷其中的顾影自怜, 实际上也是我们对人生短暂的一种象征物品。因而我见过好多平时严肃少言、毫无波澜的理工男在深夜一旦看起足球就忽然灵感大发, 涌起怀古之情, 他们讲出的字词、吐出的语句, 都不太像一个成天盯着屏幕报表的人会说的话语。
这是我们热爱足球的理由, 难以言明, 热爱所有那些永不枯竭的充满激情的时刻, 热爱所有那些难以下咽的遭遇失败的瞬间，热爱所有那些甘甜的取得胜利的情况, 就像生命中所有那些爱恨交织的夜晚。